特朗普推荐Kevin Warsh担任美联储的新主席,如果国会没有异议,他预计在5月底正式就职。
要分析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政策方向,必须从战略和战术两个层面进行。战略层面涉及特朗普领导下美联储的角色定位,需要审视美联储在法律授权、治理结构和指导思想上的潜在变化;战术层面则关注更实际的短期政策路径和央行内部的技术性选择。
对于我们这一代的央行研究者来说,后危机时代的央行发展史是一部权力扩张史,用贝森特的话来说,就是“功能增强”(参考贝森特去年的文章)。我们目前所熟悉的美联储政策分析框架或习惯,是随着后危机时代的一系列历史演变而形成的,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情。

通胀目标制(作为政策框架)虽然起源于Volcker时代,但具体设定为2%的目标是在2012年初;操作框架中的IORB(以IOER为前身)始于2008年,隔夜逆回购工具(ONRRP,即现在所称的“蓄水池”)始于2014年,充裕准备金体系是在疫情前的钱荒危机后形成的,为国债市场提供支持的常备回购便利工具(SRF)则是在2021年疫情后诞生;监管框架在2013-2015年间逐步引入,研究者需要了解Basel III、Dodd-Frank、Volcker Rule等令人头疼的内容,以及LCR/HQLA/SLR等监管指标。具体到工具层面,QE、QT、OT、YCC、MMT等词汇每年都会出现在媒体头条。
这段历史又恰逢互联网的迅猛发展,使得美联储的影响力日益增强。美联储首次直播发布会是在2011年,笔者首次观看是在2014年耶伦时期,之后鲍威尔在2019年将发布会次数增加到8次,进一步增加了美联储的曝光度。现在美联储政策沟通的“点阵图”也没有太长的历史,自2012年以来一直存在争议。
在贝森特看来,这些“功能增强”使得美联储作为货币当局的权力过于广泛。许多货币政策实际上已经涉及财政领域,美联储的流动性控制权(通过资产负债表)渗透到金融市场的各个层面——财政的、银行的、非银行的、企业/居民的、外国央行的……如果将央行视为一家银行,这家银行的业务多元化程度过高,且处于垄断地位,并且利用所谓的独立性和美元的霸权货币地位行使巨大的权力,引发了许多令人不安的分配效应(例如贫富差距)。
在聚光灯下,自然会受到批评——在通胀目标制下,为什么多年未达到目标却仍然持续降息?为什么有那么多经济学博士还无法预测经济趋势?为什么Kaplan可以炒股?Lacker可以向华尔街泄露信息?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能否提前了解政策变化?装修费用为何如此之高?给银行增加了那么多监管,为什么SVB还是倒闭了?
在镜头前显得有些疲惫的鲍威尔告诉我们,也许是时候接受一些变化了……货币当局权力的缩减过程,可能也是美联储自我解放的过程。
Kats/Miran和Bessent在他们的文章中提出的一些治理方案,可能需要立法层面的变化才能实现。对于投资者来说,眼前的许多战术变化更为重要。如果将Warsh在担任理事时期(2006-2011年,上任时35岁)的一些资料作为他当前政策选择的参考,可能已经过时,因为当前的经济环境和总统的战略背景都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通胀目标:这不太可能成为限制Warsh降息的理由,尽管他曾表现出对通胀的鹰派观点,但在当时这是很常见的,新的非常规货币政策(QE)刚刚实施,许多知名经济学家都对QE的通胀影响表示过担忧(例如泰勒规则的泰勒),沃什也不例外,但这些担忧很快因为美国经济陷入三低而消失。
从Warsh近期的表态来看,如果接受生产力增长可以减轻通胀压力的假设,并且你认同现任主席鲍威尔关于“价格水平”提升才是问题的观点,那么对Warsh持有鹰派预期是没有道理的。
MBS与资产负债表规模:特朗普最近指示两房购买MBS,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结构中保持国债并减少MBS个人认为没有问题,毕竟MBS在表内本来就是危机的历史遗留问题。至于资产负债表规模能否缩小,笔者目前持中立态度,首先美联储想要减少购买债券,其他人就需要增加购买(例如放松对银行的管制,或者建立一个新的政策性银行),无非是表的规模体现在谁的表上。顺便提一句,伯南克和耶伦在早期也是支持资产负债表正常化的,但无奈特朗普第一任期后财政赤字开始急剧增加,疫情后更是失控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……
与财政的关系:短期内很难摆脱巨额财政赤字所带来的流动性供应限制,当然这个问题与前述资产负债表规模问题是相辅相成的,央行自己参与和帮助他人参与的区别只是包裹在谁的表里的区别,核心还是财政的主导地位没有变化。
施政风格:我非常期待Warsh在施政风格上能带来一些变化。真的,近几年鲍威尔抱着“风险平衡”摇摆不定的后顾式风格实在令人昏昏欲睡,而央行官员变得更加“主动”且前瞻的代价就是你需承担更高的风险——正如鲍威尔勇敢地做出“临时性通胀”的判断,最终却以尴尬的75bp加息收场那样,如果Warsh敢于在总统试图Run it hot的同时坚定降息,最终通过刺激供给侧+AI革命带来生产力的巨大飞跃而不带来通胀压力的完美结果,很难想象市场将是怎样的盛况。
毫无疑问,Warsh将与总统、Bessent以及Miran紧密合作,美联储的“独立性”定义当然会在他的领导下有所改变。
伯南克也曾就“独立性”的定义进行过模糊的讨论。正如其他国家的央行那样,你可以在治理上不独立(服从领导),但在工具和政策上可以独立。你可以在法定授权的范围内保持独立,但授权的范围也是可以改变的……
需要强调的是,主席变了,FOMC没有变,政策的变化不是一言堂。短期内,美联储仍然会带着全职宝妈那样的身份困境——作为国会的“女儿”,要符合最广大人民的利益(双重使命);作为总统的“另一半”,维护总统的施政需求(增长与财政融资需求);作为市场的“妈妈”,在做出改变的同时维护市场的稳定。
对于笔者来说,还有一个留待观察的是其身份中最庞大的“自我”部分,即美联储在“去美元化”叙事和美元体系受到质疑的环境下,如何平衡内外,作为“国际货币治理者”,Warsh领导下的美联储如何看待美元汇率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课题。
图:妈妈不做了?

不管你是想看到美联储回归部分准备金体系,还是美国回归银行/信贷优先重启财政整顿,这都不是3个月内能看到的事情,我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别急。
让我们一起期待Warsh的首秀,这可是一个35岁就成为美联储理事,又喜欢“波动”的人……
本文来源:智堡Mikko